“三教”协同创新赋能教育强国建设:作用机制、现实梗阻与突破路径
孟亭含
开封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外语教学部
摘要:统筹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协同创新,是深化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建设的关键举措,亦是推进教育强国建设的有效路径。“三教”协同通过“体系赋能、供给赋能、发展赋能”三重作用机制,为教育强国建设优化体系结构、增强服务能力、畅通个体成才通道。当前“三教”协同创新在赋能教育强国建设过程中,仍面临体制、机制与生态层面的现实梗阻,具体表现为协同统筹的制度性缺失、贯通融合的规则性断裂、协同认同的文化性消解。为破解上述困境,需从制度重构、模式创新与文化培育三个维度进行系统性改革:构建权责清晰的分级协调治理体系,打造资源与要素充分融通的协同育人模式,营造有利于“三教”协同发展的社会认知与文化氛围,从而为教育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关键词:教育强国 职业教育 高等教育 继续教育 协同创新
基金:2025年教育部职业院校外语类专业教指委专项课题“数智教育生态下高职外语教师能力模型的解构与重构”(WYJZW-2025-10-0206);2025年度河南省哲学社会科学教育强省研究项目“河南省数字化赋能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策略研究”(2025JYQS0702);2026年度开封市政府决策研究课题“职业教育赋能开封数字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路径研究”(KFKT2026-03),主持人:孟亭含
作者简介:孟亭含(1982-),女,开封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外语教学部主任,副教授,研究方向:高职教育(开封,475004);
基于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框架,国家将教育置于优先发展的地位,视教育强国建设为国家现代化进程中的全局性、先导性与基础性工程。面向2035年建成教育强国的目标,党的二十大报告明确提出了“统筹职业教育、高等教育、继续教育协同创新”的要求[1]。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体学习时重申了“加快建设教育强国”的重要性,并强调要“统筹职业教育、高等教育、继续教育”[2]。当前,我国已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教育体系[3]。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作为该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分别在技术技能人才培养、知识创新与高层次人才供给、全民终身学习服务等领域承担着关键职能。三类教育功能互补、价值互构,在教育强国建设中形成协同推进的整体格局。
然而,实践表明,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之间在体系衔接、资源配置、育人目标协同及学习成果转换机制等方面仍存在障碍,制约了教育体系整体效能的提升。在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人工智能快速迭代、新质生产力不断发展的背景下,经济社会发展对复合型、创新型与应用型人才的需求日益增强。传统的封闭式教育运行模式已无法满足人才持续发展与产业升级的需要。推进“三教”协同创新,是破除教育类型壁垒、畅通人才成长通道、优化人才供给结构的关键举措,其不仅有助于实现教育链、人才链、产业链与创新链的有机衔接,也是建设教育强国的必然路径。
一、“三教”协同创新赋能教育强国建设的作用机理
“三教”协同创新对教育强国建设的赋能作用,并非三类教育的简单加总,而是通过体系优化、供给升级与通道畅通三重机制,于结构层面实现教育体系重塑、功能层面提升服务能力、价值层面促进个体全面发展。此三重机制相互支撑、协同作用,构成了“三教”协同创新赋能教育强国建设的核心逻辑。
(一)体系赋能:优化教育强国建设的体系结构
教育强国建设的基础在于构建结构合理、功能完善、运行高效的教育体系。长期以来,我国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在管理体制、办学模式及评价标准方面相对独立,形成了“三轨并行”的发展格局[4]。该格局在特定历史阶段虽具备合理性,但在教育现代化的新要求下,已难以充分适应经济社会发展对复合型、创新型人才的多元化需求。“三教”协同创新的体系赋能效应,本质在于推动三类教育由“并行运行”转向“协同互补”,进而实现教育体系的结构性优化。
首先,纵向贯通延长人才培养链条。“三教”协同创新要求打通从中等职业教育至高等职业教育,再至职业本科乃至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的纵向通道,并将继续教育纳入该贯通体系之中。根据教育部2025年统计数据,截至2025年,全国有职业本科学校87所,在校生51.83万人。相较于全国1554所高职(专科)院校的1766.36万在校生规模[5],职业教育的纵向贯通仍存在显著发展空间。通过构建“中职—高职—职业本科—专业学位研究生”的贯通式培养体系,并依托继续教育为在职人员提供学历提升通道,教育体系的纵向弹性得以增强,技术技能人才的职业发展路径得以拓展。其不仅能提升职业教育的吸引力,亦能为高等教育输送具备实践基础的优质生源,为继续教育提供制度化的学历接口,从而形成三类教育相互支撑的体系效应。
其次,横向融通促进教育资源优化配置。职普融通是“三教”协同创新的关键环节。通过建立课程互选、学分互认、师资互聘等制度,推动职业教育与普通高等教育在课程资源、实验设施、实习基地等方面实现共建共享,优化教育资源配置效率。例如,应用型本科高校可依托职业院校的实训基地开展实践教学;职业院校则可利用高校的科研平台提升师资学术素养与学生创新能力;继续教育则可整合两类教育的优质资源,面向社会提供灵活多样的培训服务[6]。此种横向融通模式可以避免教育资源的重复建设与闲置,提升教育体系的整体运行效率。
最后,体系协同提升教育治理效能。“三教”协同创新内在要求教育治理模式从“条块分割”转向“协同共治”。2022年以来,各地依据政策导向探索建设的市域产教联合体与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正是此种治理模式转型的制度载体。通过整合政府、学校、行业、企业等多元主体的力量,构建跨部门、跨层级的协同机制,使教育治理更具系统性与适应性。截至2025年末,全国已建成34个国家级、超过400个省级市域产教联合体,2个国家级和1100余个省级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7],为“三教”协同的制度化推进奠定了组织基础。治理效能的提升,使得教育体系能够更为灵敏地响应经济社会发展的动态需求,从而更有效地服务于教育强国建设的战略目标。
(二)供给赋能:增强服务高质量发展的能力
教育强国建设要求教育体系具备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能力。在当前产业转型升级、新质生产力蓬勃发展的背景下,“三教”协同创新通过深化产教融合、优化人才供给结构、促进技术技能积累,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关键的人才支撑与智力支持。
首先,产教融合提升人才供给的适配性。产教融合是“三教”协同创新服务经济发展的核心路径。据总台央视报道,根据各地人社部门、人力资源服务机构等2026年一季度招聘监测数据,新质产业多个关键岗位呈现“岗多人少”态势,特别是高端装备制造、集成电路等赛道复合型技术技能人才供给滞后于产业扩张速度,人才自主培养与产业升级之间存在时差[8]。“三教”协同创新要求职业教育主动对接产业前沿需求,高等教育(特别是应用型本科)要发挥科研优势以推动关键技术攻关,继续教育则要为在职人员提供系统的技能更新服务[9]。三者协同构成“产业需求识别—人才定向培养—在职能力提升”的完整闭环,促使人才供给在规格、结构与节奏上与产业需求实现精准匹配。以集成电路领域为例,可通过职业院校培养产线操作技能人才,应用型本科培养工艺研发人才,继续教育为在岗工程师提供前沿技术培训,从而构建多层次、协同化的人才供给体系。
其次,科教融汇增强技术创新的驱动力。科教融汇是“三教”协同创新的关键着力点[10]。高等教育的前沿科研成果通过与职业教育的实践应用能力相结合,能够加速从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的转化进程。职业院校设立的“技术应用研发中心”与高校的基础研究团队开展协同攻关,可有效缩短技术转化的中间链条。继续教育则通过向企业在职人员系统传授新技术、新工艺,促进技术创新成果在产业界的广泛扩散与应用。这种“基础研究(高等教育)—应用转化(职业教育)—推广扩散(继续教育)”的协同模式,使教育体系成为驱动产业技术创新的重要源泉。
最后,终身学习体系支撑人才的可持续发展。在技术快速迭代的背景下,一次性的学历教育已难以满足个体职业生涯的长期发展需求。“三教”协同创新致力于构建“学历教育、职业培训与自主学习”相结合的立体化终身学习体系,为个体提供覆盖职业生涯全周期的学习支持。职业教育奠定初始技能基础,高等教育提供系统的知识储备,继续教育则实现知识与技能的持续更新。通过“三教”协同创新构建起便捷高效的终身学习制度,能够加速我国从“人口红利”向“人才红利”的转变,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可持续的人力资源保障。
(三)发展赋能:畅通人才成长的多元通道
教育强国建设的根本目标是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三教”协同创新通过拓宽成才路径、缓解教育焦虑、促进个体成才,回应了“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这一根本要求。
其一,拓宽成才路径的选择性。在传统教育体制下,“普通高考—名校—优质就业”被视为单一的成才路径,职业教育常被置于边缘地位。“三教”协同创新通过建立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双向流通机制,旨在破除“一考定终身”的路径依赖。学生可依据自身兴趣、禀赋及发展意愿,在学术型与技能型成长路径之间进行灵活选择与转换。该制度设计尊重了个体差异性,为不同禀赋的学习者提供适配的成长通道。
其二,促进能力资本的持续增值。“三教”协同创新有助于推动建立学习成果的累积、认证与转换制度。2025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构建以资历框架为基础、以学分银行为平台、以学习成果认证为重点的终身学习制度”[11]。该制度设计使得学习者在不同教育类型、不同人生阶段所取得的学习成果(包括课程学分、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工作实践经验等)得以获得正式认证与累积,并在特定条件下实现跨类型转换。此举打破了一次性学历对个体发展的桎梏,使人力资本得以在职业生涯的任何阶段实现提升与增值,从而维持持续的竞争力与适应性。
其三,促进个体的全面发展。“三教”协同创新不仅指向教育体系内部的结构优化,更能通过整合学校、企业、社区等多元主体,构建覆盖个体“学习—就业—再学习”全过程的综合性社会支持网络[12]。职业院校为在校生提供职业技能培养,高等教育为有志深造者提供学术发展平台,继续教育则为在职人员与转岗群体提供灵活的学习服务。该网络以个体职业生涯发展的长远需求为核心,确保每个人在不同生命阶段均能获得必要的教育支持,进而实现从“适龄人口教育”向“全民终身学习”的范式转变。当教育体系能够为个体提供适配的学习机会与发展路径时,“人民满意的教育”便从抽象的理念转化为可感知、可获得的社会现实。
二、“三教”协同创新赋能教育强国建设的现实梗阻
“三教”协同创新是完善现代教育体系、贯通人才培养链条、建设学习型社会的核心路径。当前,三类教育在深度融合层面遭遇阻滞,主要表现为体制、机制与生态三个层面的梗阻,严重制约了协同育人合力的形成。体制层面,跨部门管理分割、资源配置失衡与院校定位趋同等问题并存,顶层统筹治理效能不足,动摇了协同发展的制度根基。机制层面,课程、师资及评价体系相互割裂,资源共建共享规则缺失,类型壁垒显著,贯通衔接不畅。生态层面,三类教育所承载的文化特质存在显著差异,叠加社会层面的认知偏见与家庭教育中的避险心态,构成了深层次的协同阻碍。
(一)协同统筹的制度性缺失
“三教”协同创新要求在国家和省级层面构建强有力的统筹协调机制。然而,现有管理体制的条块分割与资源配置的结构性失衡,严重制约了“三教”协同效能的整体性释放。
其一,多头分割的管理体制导致政策协同困难。当前,职业教育由教育行政部门归口管理,而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门负责职业技能培训与鉴定,行业主管部门参与行业人才标准制定,发展改革部门则掌控重大项目审批权。此种多方管理格局,引发了政策目标不一致、标准体系不统一、资源难以整合的现实困境。政策层面虽强调“统筹”,但在缺乏明确的权责划分与利益协调机制的情境下,跨部门协调往往流于形式,“三教”协同创新的推进机制尚未实质性建立[13],难以形成有效的协同治理合力。
其二,教育资源的结构性配置失衡制约协同基础。在财政投入方面,普通高等教育与职业教育、继续教育之间存在显著的资源落差。以江苏省为例,2023年生均一般公共预算教育事业费支出显示,普通高等本科学校为22755元,普通高职高专学校为18517元[14];2022年该项支出显示,普通高等本科学校为22921元,普通高职高专学校为18042元[15];2021年,普通本科为23552元,高职高专为18707元[16];2019年,普通本科为21132元,高职高专为18452元[17]。几年间,本专科生生均经费差距始终维持在4000元左右,高职高专生均投入仅为普通本科的80%~85%。目前,继续教育面临的财政保障困境更为突出。高等学历继续教育缺乏生均财政拨款支持,其学费标准亦严重滞后。例如,江苏省现行学历继续教育学费标准为1700至2500元/生·学年(不含艺术类),该标准依据2007年江苏省教育厅、财政厅、物价局联合发文确定,已执行多年未作调整。然而,据测算,当前江苏高等学历继续教育2.5年学制的最低办学成本约为10000元/生,办学成本已远超学费收入。随着改革深化与办学要求的持续提高,办学赤字不断扩大,导致省内高校举办学历继续教育的积极性普遍降低[18]。此种非均衡的资源配置格局,使得职业教育与继续教育难以具备与普通高等教育进行平等对话与协同合作的物质基础。
其三,部分院校的定位模糊削弱了协同分工基础。“三教”协同创新的前提在于各类教育主体明确自身的类型定位与功能分工,从而形成差异化发展的互补格局。然而,实践表明,部分高职院校在升格为本科后,呈现盲目追求学术化发展的倾向,表现为压缩实践教学课时、弱化产教融合特色,将自身办成“缩小版的普通本科”。与此同时,部分普通本科高校的应用转型进展缓慢,未能在人才培养规格上与职业本科形成有效衔接。继续教育机构则仍面临监管体系不完善、运行过程失序、服务质量参差不齐以及品牌认可度普遍偏低等多重挑战,未能充分发挥其在终身学习体系中的独特功能[19]。各类教育定位的模糊与趋同,导致协同缺乏清晰的分工基础,“协同创新”存在演变为“同质竞争”的风险。
(二)贯通融合的规则性断裂
职业教育、普通教育与继续教育在课程、师资、评价等方面存在体系性割裂、衔接机制不完善、资源共建共享困难,阻碍了育人合力的形成,成为制约“三教”深度协同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梗阻。
其一,课程体系分立导致育人衔接断层。在课程标准层面,职业教育的“技术技能本位”、普通教育的“学科知识本位”与继续教育的“岗位需求本位”构成了三套平行且难以互通的体系。在课程衔接层面,基础教育阶段的职业启蒙教育存在虚化与弱化问题,落地不足;高等教育阶段,职普两类教育之间缺乏课程对接的有效接口,致使完整的人才培养贯通链条出现断裂[20]。在学习成果认证层面,全国范围内尚未建立统一规范的学分互认与学习成果转换制度框架,不同教育类型的学习经历、课程学分、技能证书无法实现等值换算与跨域迁移,导致职普融通长期呈现职业教育向普通教育单向流动的格局,双向互通、多元选择的融通通道并未真正建立[21]。
其二,师资互通不足构成协同共育壁垒。“双师型”教师数量短缺是制约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的长期性问题[22]。高等教育教师通常具备较强的理论素养与科研能力,但部分教师缺乏产业一线实践经验;企业技术骨干虽拥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却未必具备系统的教学设计能力;继续教育教师队伍则常面临兼职化、临时化以及课程开发能力不足等困境。若三类教育之间缺乏稳定的教师流动机制、联合培训平台与共同教研制度,则难以奠定协同育人的师资基础。
其三,评价体系标准各异加剧“类型鸿沟”。普通教育以学术成就与升学率为核心评价标尺,而职业教育则聚焦于技能水平与就业率。此种评价标准的根本性差异,形成了难以逾越的“评价孤岛”,使得学生在进行跨类型流动时,面临学习成果不被认可的风险。这不仅抑制了学生多元化发展的内生动力,亦从社会心理层面固化了不同教育类型之间的身份差异,阻碍了实质性的融合[23]。
(三)协同认同的文化性消解
“三教”协同创新需以开放共享的协同文化为支撑,打破类型壁垒与社会偏见,其社会基础在于公众对不同类型教育价值的平等认同。然而,根深蒂固的“重学历轻技能”观念与长期形成的组织惯性,在教育系统内部与社会层面形成了多重阻力。
其一,场域惯习冲突制约协同创新效能。普通高等院校形成了“象牙塔”式的封闭办学传统,职业院校则普遍秉持“就业导向”的工具理性发展逻辑,而继续教育机构更多呈现出市场化生存的特征[24]。三类教育主体因本质差异及长期发展过程中形成的路径依赖,在协同过程中构筑了无形的认知与实践壁垒,导致学校、企业与社会各方参与协同创新的内生动力不足,普遍缺乏主动协同的意识与深度合作的精神[25]。与此同时,教育系统内部隐性的文化资本分层进一步加剧了不同主体间的认知隔阂。高校教师群体凭借其积累的学术资本占据了教育话语体系的主导地位,而职业院校教师与企业导师所拥有的实践性知识则长期处于边缘位置。这种基于知识类型的身份区隔,在跨教育类型的合作过程中形成了显著的认知壁垒,严重阻碍了知识生产模式从单一向多元的学术导向实质性转变。企业参与度偏低亦使得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大多停留在表层,难以向纵深推进。此外,继续教育在实践中被异化为单纯的学历补偿工具,公众对非学历教育的价值认知存在功能性窄化倾向,这一认知偏差直接导致继续教育在规模扩张的同时出现质量“空心化”现象,难以有效支撑学习型社会的建设目标。
其二,社会认知的二元分化固化教育等级观念。在公众普遍认知中,教育体系被简化为“普通教育=高端=成功”与“职业教育=低端=无奈”的二元对立结构。据麦可思研究院发布的《就业蓝皮书:2026年中国高职生就业报告》与《就业蓝皮书: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2025届高职毕业生毕业半年后月收入为4882元[26],本科毕业生为6435元[27],差距约为32%。在户籍落户、公务员招录、事业单位招聘等领域,仍不同程度存在学历歧视现象[28]。这些现实差距强化了社会的等级化认知,进而导致教育行为出现异化。例如,部分职业院校存在学术漂移与升学导向过重的问题,学生偏重学历提升而忽视技能精进;部分普通高校学生在获得文凭后仍不具备社会所需的实践技能,加剧了教育资源错配与人力资本供需的结构性矛盾。
其三,家庭教育选择的“避险心理”加剧焦虑传导。由于职业教育在社会声望、就业质量与发展空间等方面的现实差距,家长普遍存在“宁读差的普高,不上好的职校”的选择偏好。一项覆盖15428名初三学生家长的调查显示,54.8%的家长明确坚持让孩子只报考普高,不愿孩子进入中职学校;主动将中职学校设为孩子第一升学志愿的家庭占比极低;约31.1%的家长仅在孩子考不上普高的前提下,才被动接受中职作为兜底选择[29]。此种强烈的“避险心理”不仅导致优质生源持续流失,更使得普通高中教育的竞争压力持续加剧,“中考分流焦虑”已成为突出的社会性问题。
三、“三教”协同创新赋能教育强国建设的实践进路
针对上述阻滞,“三教”协同创新的推进需从制度重构、模式创新与文化培育三个维度协同发力,在遵循教育规律与改革逻辑的基础上,探索切实可行的实践进路。
(一)制度重构:构建权责清晰的分级协调治理体系
制度是“三教”协同创新的基础保障。针对管理体制分割与资源配置失衡的挑战,应构建“国家统筹—省级协调—市域实施”的分级推进机制。
其一,国家层面加速资历框架立法与标准体系整合。国家资历框架是破除三类教育壁垒的基础性制度,亦是全球推进终身学习的通用治理工具。截至2019年,全球已有161个国家和地区建立或采用了国家资历框架,欧盟、澳大利亚等均通过统一资历等级标准,实现了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学习成果的跨类型互认[30]。我国自2019年印发《国家职业教育改革实施方案》以来,持续推进学习成果认证、积累与转换制度建设,国家教育学分银行已覆盖职业教育、高等教育与继续教育等多个领域。2017年,广东省率先颁布《广东终身教育资历框架等级标准》,构建了“资历框架+学习成果认证+学分银行”三位一体的制度体系,为国家层面制度建设提供了可借鉴的地方经验[31]。因此,应在总结地方试点经验的基础上,加快推进国家资历框架立法进程,从法律层面确立三类教育学习成果互认的法定地位,建立统一的资历等级对应原则,为学分转换与成果认证的实践落地提供上位法支撑。同时,需整合教育部门与人社部门的两套职业技能认证体系,建立统一的国家职业能力认证平台与数字化资历名册,以消除标准冲突与重复认证,为“三教”成果互认提供统一的制度依据。
其二,省级层面强化跨部门统筹与资源配置职能。省级政府作为“三教”协同创新的关键统筹主体,承担着衔接国家政策与地方实践的枢纽功能,强化省级统筹是破解部门分割、推动区域协同的必然要求[32]。为应对管理部门分割带来的政策协同难题,应建立省级跨部门协调机制,成立由省级政府分管领导牵头的“三教”协同创新领导小组,统筹教育、人社、发展改革、工业和信息化、财政等部门的政策制定与资源配置,以破解“多头管理、政策碎片化”的困境。例如,江苏省建立了由省政府分管领导担任召集人的职业教育工作联席会议制度,有效统筹了多部门政策资源。截至2025年,该省已拥有4家国家级市域产教联合体,数量位居全国前列,这体现了省级统筹对区域协同发展的有力支撑[33]。同时,应进一步构建省级教育资源统筹配置平台,统一规划区域内职业院校、应用型本科高校与继续教育机构的专业布局,以避免重复设置与资源分散。
其三,市域层面推进产教联合体实体化运作与政策落地。市域是“三教”协同创新的实践载体,市域产教联合体是整合地方资源、深化产教融合的核心组织形式[34]。在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中,涌现出一批可复制的实体化运作模式。例如,深圳市域产教联合体(核心承载区为南山区高新产业园)依托区域高新技术产业优势,建立了“政府+园区+高校+企业”四方联动机制,联合龙头企业共建了16所特色产业学院,开设数十个定向订单班,为产业输送大量急需的技术技能人才,实现了教育供给与产业需求的精准对接[35]。苏州吴中经济技术开发区机器人与智能制造产教联合体构建了“市级指导—区级决策—实体执行”的三级治理架构,主导绘制了机器人产业人才需求图谱,联合制定了省级工业机器人技术专业学分互认标准及4项行业岗位标准,推动联合体内12所院校的专业匹配度从82%提升至91%,充分验证了实体化运作的有效性[36]。因此,应进一步明确产教联合体的法律地位与治理权责,赋予其在人才需求预测、培养标准制定、教学质量评价等方面的实质性职权。同时,需细化企业参与产教融合的激励细则,切实落实“金融+财政+土地+信用”的组合式激励政策。
(二)模式创新:打造资源与要素充分融通的协同育人模式
制度框架的落地需要具体的运行模式作为载体。针对融通不畅与产教脱节的问题,应在课程、师资、评价三个核心环节进行创新。
首先,建立可对接、可累积、可转换的课程融通机制。其一,以职业能力框架为牵引,锚定课程衔接的共同基准。围绕国家战略性产业与关键技术岗位,建立由行业组织、龙头企业与院校共同认可的岗位能力标准与课程接口。例如,在智能制造、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等重点领域,协同制定岗位能力图谱,将产业需求转化为具体的课程目标,为不同教育类型之间的课程对话提供可操作的技术依据。其二,以项目化课程与真实任务为纽带,推动三类课程的局部衔接。课程协同应从重点专业群、产业链切入,实现局部突破后再逐步扩展。如深圳职业技术大学与华为、比亚迪等企业共建特色产业学院,围绕“专业课程建在产业链、教学课堂拓至产业园、人才培养融进生产线”深度共建课程资源的经验表明,课程协同的着力点应以真实产业任务为驱动,在具体专业领域实现三类课程的有效衔接与项目重组[37]。其三,以微证书与职业技能等级证书为载体,打通学习成果积累与转换的制度通道。面向在职人员开发短周期、项目化、可认证的课程单元,学习者通过完成课程或获取微证书在学分银行中积累成果,符合条件时可转换为学历教育学分,从而在保留不同教育类型特色的同时,增强课程之间的衔接性与转换性。
其次,构建“双向流动”的区域师资共培共享机制。第一,完善区域教师发展共同体。由市域产教联合体牵头,统筹职业院校、应用型高校、开放大学与龙头企业的资源,建立教师培养培训、企业实践、资格认定、绩效评价等方面的协同制度,落实五年一周期全员轮训,推动教师培训与岗位实践的常态化。第二,健全“校企双岗互聘”机制。以“固定岗+流动岗”为主要形式,推动院校教师定期赴企业参与技术研发与岗位实践,支持企业工程技术人员通过担任产业导师、兼职教师等方式进入院校承担教学与实训指导任务,实现双向能力提升。第三,强化教师能力提升平台建设。支持高水平职业学校、高等学校与大中型企业共建教师培养培训基地与教学创新团队,发挥职业院校实训平台与企业真实生产场景的优势,提升高校教师的技术实践能力,同时拓宽职业教育教师在职攻读硕士、博士学位等“双师型”教师的来源渠道。第四,完善激励保障机制。将企业实践、技术服务、跨校授课等跨界经历纳入职称评审与绩效考核,对长期扎根产业一线的“双师型”教师在评价中给予适当倾斜,并通过专项经费、待遇互保与接收单位补贴等方式降低流动成本,增强师资共培共享的可持续性。
最后,构建适配“三教”协同的质量评价体系。传统教育评价以升学率、就业率等单一终结性指标为主导,难以真实反映跨类型教育协同的综合成效,需从标准统一、主体多元、导向转型三个层面进行系统重构。其一,建立贯通衔接的人才培养质量标准。构建覆盖知识、技能、素养等多维度的通用能力框架,依据不同教育类型明确各阶段的培养规格与能力要求,推动学分互认与学习成果的累积转换,为学习者在三类教育之间灵活流动提供质量保障。其二,构建多主体协同参与的评价机制。研制涵盖专业共建、课程开发、师资流动、学生跨类型学习等关键维度的质量监测指标,推行由行业协会、企业、院校共同参与的联合评价制度,引入企业评价权重,将用人单位满意度与毕业生岗位发展作为衡量培养质量的核心参照。其三,推行以增值为导向的全过程评价体系。在学生层面,建立“入学基线—过程监测—毕业终评”的全程跟踪机制,以能力增量而非绝对水平衡量教育成效;在院校层面,将“能力增值度”“产教融合贡献度”等发展性指标纳入评估框架;在制度层面,将评价结果与资源配置联动,对协同成效显著的院校在经费与招生计划上给予倾斜支持。
(三)文化培育:营造“三教”协同发展的社会认知与文化氛围
文化培育是凝聚共识的土壤。针对协同认同的文化性消解问题,应从理念、内驱力、终身学习文化生产方面入手。
其一,以制度与待遇重构社会价值认知,树立多元成才理念。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根源在于技能人才的现实待遇与发展空间存在差距。因此,扭转认知不能仅依靠舆论宣传,更需依靠制度兑现。近年来,国家层面已有实质性突破。如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推行“新八级工”制度,在原有五级基础上向下补设学徒工、向上增设特级技师和首席技师,拓展了技能人才的职业成长空间[38];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2022年印发的《关于加强新时代高技能人才队伍建设的意见》明确要求完善技能要素参与分配制度,规定在聘高技能人才可比照相应层级专业技术人员享受同等待遇[39]。这些制度安排正在逐步打通劳动制度与教育制度、职业资格证书与学历证书之间的壁垒,推动学历、能力与贡献的等值同效。在此基础上,应借助主流媒体专题报道、世界技能大赛、“大国工匠”宣传等渠道,在基础教育阶段嵌入职业体验与生涯启蒙课程,引导公众将关注焦点从学历等级转向能力谱系,逐步消解“重学历轻技能”的社会偏见。
其二,激发院校组织的协同内驱力,培育开放互通的合作文化。为突破各类教育机构长期形成的封闭办学惯性,可借鉴已有组织模式。区域层面,粤港澳大湾区探索的“研究型大学—应用型大学—高职院校”教育集群结构,既吸收了国际先进经验,也凝聚了高等教育与职业教育协同创新的成果[40]。应借鉴此类模式,引导职业院校将产业逻辑与技术文化深度嵌入办学理念,引导普通高校主动承担面向职业教育的师资培育、课程研发等支撑职能,引导继续教育机构向终身学习服务枢纽转型,并建立跨类型教师互派挂职、联合教研、协同攻关的常态化机制,以打破因教育类型划分形成的身份壁垒。
其三,以教育数字化为“倍增器”,构建全民参与的终身学习文化生态。《学习型社会建设重点任务》明确将教育数字化作为推进学习型社会建设的“倍增器”[41]。国家智慧教育公共服务平台、国家开放大学终身教育平台、中国大学MOOC等平台已建成并投入使用,为优质教育资源跨类型、跨区域共建共享提供了技术底座。应充分利用这些平台,进一步完善终身学习服务体系,以社区教育中心、企业培训学院、数字学习平台为载体,编织覆盖全民的终身学习网络;推广“技能研修+学历进阶+职业成长”一体化学习项目,推动工作场景与学习场景的深度融合;大力培育产教融合型企业,引导其将员工终身学习纳入人才发展战略,形成企业、院校、社会协同推进的终身学习格局,从根本上扭转“一次教育定终身”的陈旧观念,为“三教”协同创新厚植社会文化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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